《車廂》的紀錄與改編

寫在前面:諸位看官,一如上篇文章,這篇是功課!

創作源起

筆者於2009年3月28日晚上從深井乘小巴到銅鑼灣,車上看到一對中年情侶爭吵,在好奇心驅使下不斷「追縱」他們的對話。在接收訊息的同時,思緒來回進出他們的對話和自己的經驗當中。車廂特定的環境有如置身劇場,趣味盎然,於是用筆紀錄。

關於第一稿

首篇《車廂》是記敍文章,加插了筆者對故事在主人翁身上發生的事情的聯想和反思:變愛權力關係和誰支配女性價值觀念等。「我」亦見於場景中,主宰了故事的進程和情節選取,引導了讀者的眼睛和耳朵。由於文章有「我」的存在,同時以主觀角度進行書寫,結果變作「分享式文章」閱讀,很難用於小說情節,更遑論是劇場。

《車廂》故事骨幹是一對男女乘客爭吵,及後引伸到一些關於女性價值觀如「究竟是誰灌輸一切一切有關婚姻和戀愛的普世價值給我們」,以及筆者「以己度人」self reference的想法。

關於改編

一、流動空間與關係

改編《車廂》需要處理小巴作為特定空間與故事骨幹- 中年情侶以及時間的關係。事實上,小巴車程與情侶爭吵過程是「雙線平衡發展」,並向同一方向推進:

車程起點 (不知是什麼地方) ——>中段 (深井) ———–>終點 (銅鑼灣)
情侶關係 (不知何時開始緊張) —->乘車 (吵架) ———–>下車 (修好)

把情侶關係及吵架事件與車程連繫一起,讀者自然意識到兩者的關係,令故事推進。然而,潛藏在場景背後,還有一些有趣的問題:為何主人翁選擇在公眾場所爭吵?實在是忍不了,必須立即「就地解決」嗎?筆者認為,若讀者能夠進一步思考上述問題,必能更形象化地(visualize)聯想到主人翁的當時的狀態。

二、眼睛、鏡頭與聯想

想像是需要空間的,於是在改篇時嘗試把「我」隱藏:先把「我」作為乘客,再變為旁觀者,進而變為旁觀者的一雙眼睛。再把這眼睛變為鏡頭,遊走在車廂之中,引導讀者觀看和聯想。而鏡頭與鏡頭之間的接駁位,便是筆者對景物、人物和事件的聯想和反思等。

●鏡頭帶領讀者的焦點從車廂高處前進,由車尾走向車頭。先看到昏黃的燈光,然後注視着那種小巴專用的、手寫的車費牌,以確定這輛是港人尋常使用的交通公具:十六座小巴,進而是與司機息息相關的車頭擺設。

●一輛外貎普通的小巴,車廂內竟然掛着水晶燈作為裝飾,趣味濃厚,筆者對此十分好奇,透過書寫和想像滿足好奇心。於是,鏡頭停在車頭的水晶燈,讀者的眼睛亦自然停在水晶燈之上,在被動的態度中與筆者一起「獵奇」。

●昏黃燈光加水晶燈折射出的點點燈光,營造了車廂作為特定場景的有趣氣氛。

●鏡頭不單只留在車廂,還試嘗試走出車外,幻想在另外一輛上看到有小巴掛着水晶燈的情況。讀者被抽身出車外,變為第四或第五者,觀看那小巴的情況。小巴頓時變作另一個空間:酒樓,及後引領讀者留意中年情侶。

三、眼耳並用

筆者很愛用「原文節錄」的方法,向讀者展現所討論的問題,給人一種「真實感」。而事實上,筆者紀錄《車廂》故事時,受環境局限,只能紀錄部份對話,其他細節如情侶和乘客的態度和身體語言等,由觀察所得,故事內容並不完整。若要具體地轉述有關情況,須要克服主角對話、情節和場景和的空隙。於是,在改篇時把人物的聲音、姿態和車聲等連接起來,製造既近且遠的距離感,又加入情侶對話,為讀者帶來「進出」旁述的效果,感覺置身於車廂,成為另一個旁觀者,解決上述問題。

四、代入旁觀者

《車廂》第一稿以「我」作為敍述者 (Narrator),但「我」亦變成了唯一旁觀者,結果令場景、時間和人物無法直接交流。改編的《車廂》嘗試從「我」中抽離,代入人物角色進行想像和反思,帶出筆者有意傳播的訊息。故事中的角色,成為了「訊息載體」,為創作人「傳道」。

●由中年婦人帶出情愛的純粹與戀愛權力關係的討論
●由妙齡少女帶出時下美的標準、年齡價值的概念
●突顯「旁觀者」不聞不問的態度
●上述三者帶出當下人們對一些所謂「普偏相信」概念不聞不問,但卻深信不已的荒謬:

美是什麼?標準誰定?美人才「有資格」戀愛?
戀愛是青年人的專利?誰給我看這般「美好」的愛情故事?
誰支配了女性的價值觀?
女性對自己的認同有多少?女性與自己失去聯繫?

筆者經常以「普世價值」誇張地形容那些受人「普遍相信」的概念,有批判成份。為何是「普世價值」?筆者認為,雖然今日資訊發展,人好像掌扼了許多東西,但他們都只在接收,並沒有分析,嚴重地留於人云亦云。

五、關於改編的檢討

雖然盡量把「我」隱藏,但只是以另一個角度展現出「我」的觀點。甚至不知不覺間從故事情節中「偷走」出來,例如想像小巴司機如何習慣給佰生人「進佔空間」,以及車程到終點時的景物描寫:「看到熟悉的景物了,銅鑼灣海旁……」,暴露了筆者的存在和身份。這可說是考慮不周。

六、故事與反思的連繫

《車廂》是一個平凡不過的故事:車廂中一對中年男女爭吵。或許有讀者視之為一般「愛情故事」,但它卻帶領筆者思考愛情、戀愛關係,以致婚姻和其他價值觀問題。如筆者在文中所言,愛是美好的,是人類生存的支柱,但人與人之間的戀愛關係,卻因人的性格、價值觀、經濟狀況和背景等,變得複雜和「血淋淋」。有很多戀人,雖然戀愛中,但怕受傷害,於是「自設戲台」,製造「形象」和「身段」,與愛人在距離中交往。談論「愛」與「被愛」,乃兵家檢討自身形勢。

現今社會信奉自由戀愛,找到喜歡的便共諧連理。有趣的是女子們普遍要在某一個年齡 (三十歲前) 完成這項「使命」,否則便會受人歧視般似的。《車廂》中有一句應景的對白:

男乘客「提醒」女友道:「你今年三十二歲嘞,有本錢咩?」

由男人口中說出這句話,正正顯示女子肉體被解放後,但思想尚未能解放的原因。這句對白突然令筆者想到,究竟誰支配著這種價值觀?誰定下了這個價值觀後,傳播並加以固鞏?它是如何影響女性和男性的生活和想法、女性在這種價值觀下如何自處?

說到底,這些都是老掉牙的問題,但一直存在,並影響著女性的日常生活。最簡單的例子是「減肥」。為何「肥仔可愛、男人要肥肥哋至有安全感」,但肥妹則「論盡」和「豬扒」。同樣是肥,放在不同性別身上卻有如此差異?

有讀者看過《車廂》後,與筆者談論「男性凝視」,問女性可時能夠脫離「男性凝視」。筆者的感覺是「意識問題存在」,便能開始解決問題。

七、總結

劇場故事改編需要處理很多事情,當中不單只是處理人物角色與他們之間的關係,或重整情節,更重要的是令合角色、事件、時間和空間配合起來。故事的生命亦非建基於角色本身,而是創作人對事情的了解、想像、連繫和反思,好的故事/劇本,能夠反映出一套周密的思想系統,讀者能在故事的表層和底層自由進出。

故事情節的推進和人物關係變化與場景、空間和時間有莫大關係。改編《車廂》讓筆者初次感受到故事舖排的難度。

改編的時候還出現了有趣情況,受特如奇來的念頭「侵襲」,例如小巴如何由私人擁有地方:「私人空間」轉化為「公共空間」,令司機經歷給佰生人「進佔空間/領域」的恐懼,以及乘客乘坐小巴的成本不僅是廿二元車資,還有自己的性命等。這些都是我們日常看慣的、慣常經歷的事情,但總是沒有細心思考過和發問。

改編自己的作品並不容易,因為很難剔除先入為主的想法,以致改編時仍然沿着第一稿的骨幹發展。但透過描寫車廂和營造情景,令筆者漸把主觀視線抽離,再探討人物和故事。

About Miss Taipo

大埔小姐。人生有上有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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