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在前面:諸位看官不用驚訝,這篇是本人的功課。功課是沒完沒有了的。
由深井到銅鑼灣的小巴開動著,時為晚上十一時。小巴車廂一貫地昏暗,只開著近司機位的小黃燈,光度勉強給乘客看到車內有誰跟誰和放在車頭玻璃的車費牌……廿二元正。由深井到銅鑼灣,經過大橋和隧道,廿二元是否一個合理的價錢?或者是,或者不是。但半小時便能由新界西跑到香港島,想信是物有所值。這是個以金錢換取時間的經濟學概念,對於繁忙的都市人來說,十分合用。
時間就是金錢。誰的時間是金錢?在香港,一名普通的建築師「專業服務時薪」約四千元、公關顧問時薪三千元、外判清潔工人的時薪為十八點五元…… 於是,低收入的人士,做什麼都要花上雙倍力量和時間。生活累上加累,沮喪情緒可想而知。
小巴司機座位如秘書小姐的案頭。「私家車」的司機位置,通常都會放置一些司機的心宜物品,不論是保道路平安、生意興隆的神像,還是烈火戰車必備的音响器材,有些還會放毛公仔,各具特色。光臨的乘客都可憑司機呔位的擺設,了解他的性格,甚至估計他/她是否喜歡在公路上「飛馳」。
這小巴在車頭位置的車頂位,有一棧形狀細小的吊掛式水晶燈。沒錯,是水晶燈,有五六夥圓形小水晶球。想必,車主應該是很珍惜這輛「搵食車」。小晶球隨著車速變化不斷舞動,折射著黃色燈泡發出的光,令人有特殊的想像:婆婆家中的士高!從車外看更特別,小巴頓時變成「流動酒樓」。灰黃黃的昏黃車廂,加上華麗高貴水晶燈,感覺儼如落難貴族餘暉照耀……。
結婚飲宴場所總有華麗的水晶燈,這夜的小巴水晶燈下,有一對中年男女進行感情角力。男的是個個子頗高的四十歲大男人,一頭灰髮,女的是個中年濃妝婦人。雖是在「爭吵」中,但她的咀角總是有絲絲笑意和媚態。
開動中的小巴引擎發出低沉的嚨嚨聲,乘客偶爾能聽見這對中年情侶的講話。男:你呀,我發現你對嗰個人都好有好感喎。好心你啦,一把年紀就唔好成日同人拋眉弄眼啦。
女:係呀,我鍾意對佢好呀。唔得咩,人哋好過你呀……
男:好過我,你講吓笑呀。
女:係呀,唔鍾意咪分手囉。我係咁架啦。
男:佢點會頂得你順吖,成日掛住打牌。
女:我係鍾意打牌呀,分手囉。我有十幾個個男朋友呀,你頂我唔順唔緊要……
男:分手!哈!我怕你忘記唔到我咋。
女:忘記唔到你?我有十幾個男朋友喎,好唔得閒,邊個諗起你……
男:你今年三十二歲嘞,有本錢咩?係男人都鍾意你?
女:你唔好理,我有我本事!
男方是不滿的,但語氣裝成滿不在乎。女的知道男的緊張,既想「示威」,在關係中宣示主導地位,但又不想真的失去這個伴侶,於是只是不斷地、打趣地、高聲地說「分手啦」。男女之間,不斷測試對方的低線。那些「有十幾個男朋友」、「怕你忘記唔到我」云云,通通都是言不由衷的猜心話。
猜心:戀人間恒常玩的遊戲。「猜」即先有所隱暪,戀人的權力關係彷彿由「猜」顯示出來。「被猜者」如在賭枱上的「莊」,主導了遊戲;「猜者」是賭客。可曾聽見莊輸?記得賭王說過:「開賭場如印錢紙,想窮都難?」在戀愛關係中,老老實實地去表達是件異常的事情。一對戀人可能要走過很多路,活到不知幾多歲,才能老實地向對方表達,不慬是心意、喜好,還有對世界其他事物的價值觀。與對方相處,必須有套語言和身段。而不論你是何等階級的戀人,也有同樣的情況。情愛本身不累人,它應該是人類精神和生存的原動力,但戀愛權力關係則令人累透。
車子不停開動,戀人的對話聲漸減弱,是已經「修好」,還是不想旁人知得太多?旁觀者只有旁觀,不能也不會去問,因為大家都明白,「旁觀者守則」是不要去管與自己無關的事。於是,不論是他們耍花槍,還是認真地爭吵,旁人只會在旁邊「獵奇」和竊竊私語。
車子走過大橋、海濱、山路、公路……。如果有一天,香港有災難發生,橋路盡毁,那深井居民或青衣居民,如何靠雙腳跑到別處?平日依賴「城市設施」的人們,在災難中如何求存?城市生活越方便,人類生命更脆弱和危險。
情侶身後有一名妙齡少女坐著,她打扮趨時,身裁苗條,手中拿著流行的電子遊戲機。坦白說,這個年頭在街上走著,甚少見到身裁不苗條的少女了,這是為什麼呢?吃什麼才能苗條?還是什麼都不吃呢?
女子相信 (其實是男子們相信)「普世價值」中,有一條目為:「瘦是美」。於是女子們,特別是女子們,要求瘦,以免遭人形容為「豬扒」。女子對瘦的想像:瘦便是美、瘦穿什麼衣服也美、美人受人傾慕、受人傾慕能得到快樂…….。
敢問,那個「人」是誰?
說到底,女子的肉體「被解放」了那麼多年,但仍然走不出父權社會的男性凝視的框架。如果拿走了那個「人」,把「自己」取代,那麼,自己與自己如何連繫?如何令自己傾慕自己?如何令自己活得到快樂?
君不見「變靚啲」減肥美容不是說「變瘦啲」,但所有有著相同文化背景的香港人,都讀得出「變靚」暗示「變瘦」;「變瘦」等同「變靚」!這到底是什麼把戲?
車程中,這名少女不斷的低下頭,按著遊戲機,打呀打,打呀打……。或許她的工作辛苦了,需要以遊戲調濟一下。然而,她對坐在自己前面的一對正在爭吵的中年戀人,一點都不在意,是另一派「事不關已,已不勞心」旁觀者形態。或者是,美麗和苗條的她根本毋須擔心如此這般凡夫俗子的戀愛。況且,這對戀人是在「普世美好故事」中永遠不會是主角的「中男」和「中女」。這些場面,令人打呵欠。
同樣是旁觀者,司機作為這個流動空間的「主持人」,大家在他的車上做各自各的事。他曾否害怕情侶由口角變為動武?為何選擇在車程中爭吵?為何不回家吵呢?逼著大家都要為此擔心?還是覺得這些為情爭吵的,令人煩悶?試想,若你的房子變成了公共空間,甲乙丙丁只要付得起錢,便能走進房子內,你會否感到不安呢?司機是如何撫平這種對佰生人「進佔空間」的恐懼?是年年月月,習以為常嗎?
職業司機的生涯就是每天駕著車子,把乘客帶到想到的地方,協助別人完成使命。在路途中,他掌管別人和車子的生命,你交他廿二元,也把生命交給他。這項交易成本,說來有點「詭異」和令人難以置信。
車子走進隧道,大家即將到終點。看到熟悉的景物了,銅鑼灣海旁…… 已經聽不見戀人的爭吵聲,只看到女的向著男方笑了。
比較喜歡第一篇。 簡潔、明瞭、點到即止。這篇多了描述,也加入了不少作者的感想,卻反而讓人覺得累贅、做作,失去了回味、思考的空間(興致?)。